韩岭老街被誉为“浙东第一古街”,据说在唐朝(744年)东钱湖疏浚后即有民居;到了宋代已形成逢五逢十的定期集市,1140年有诗记载此地“渔歌樵斧声相参”(史浩《东湖游山》);此后数百年内都是宁波连接象山港的水陆转运中心。如今有两条悠长的老街:前街沿溪而建,两侧多为商铺;后街多为民居;两街之间时有短小胡同相连。不分东南西北的我毫无章法地乱蹿一气,仿佛随意穿行于两个平行时空之间。
我看见的第一座石拱桥是太平桥,桥头的柱墩上刻着瓣瓣莲花,桥下是微波迭起、难得平静的水面。松鹤桥、立雪桥和泊月桥都是十分平整的石桥(似乎这样比较适合鸣鹤、积雪和泊月),前二者在柱墩上雕刻兽纹或兽身像,后者是团团簇簇、更为饱满的莲花——或许是在回应不远处的善应庵(始建于元朝,重建于清朝)。这是我第一次在闹市中,而非山高水远、渺无人烟处看见寺院,而且是四合院式的;而且里面住的不是尼姑,是和尚。据看见的人说,他们年轻又漂亮。面对门口的“法云”和“慈雨”,我心中的莲花正一瓣瓣枯萎。但,人间有不一样的烟火,不一样的花开花落,冷暖自知就好。庵内有一座一米多高的石刻暖阁,名为“龙王殿”。端午期间,村人会请“龙王真神”出阁,焚香叩拜,祈求梅雨时节干脆利落一点,不要雨水连绵。在这安静的庵堂中,我并未闻见香火味;出门后走上一条街巷,也没闻见烟火气。灰墙和红漆门早已斑驳的两层老房子陈旧甚至破损,虽然檐下挂了一排排红灯笼,却大都无人居住。然而,看见早已停业的韩岭理发店,看见窗下依旧留有的“加强工农联盟”字样,一点都不觉得清寂。有人住的屋子,廊下有燕子筑巢,墙头有凌霄花慵懒地垂下来,门前的溪面上搭一块狭长的石板做桥……
前街的热闹是给游人的。比如“构想几何:韩岭白日梦”(民宿/咖啡馆/书店),那屋檐下的瓦当和滴水,那灰砖墙,太新、太实,俨然人间清醒。有一间民宿是簇新的,但留有一扇小小的木门,门上两个龙头铁环,顶上墙面漫漶,边上枝叶扶疏,还余有旧日的气息,但我无法分辨它是否真的陈旧。然而,在不眠之夜复制白日梦,于现时虚构光阴的故事,也是在伤感而释然地服膺于时间吧?很多小店爱在门面上做文章,比如“你认真读书的样子很美”;“大脑停滞,喝杯美式;生活苟且,多喝拿铁”;“一间小茶馆临窗而立,不远行而得自然(窗外有溪有桥,有山有野);茶要泡开,人要想开”;“闻名不如见面”;“将军与书生”(这间百年老店一头是“道白酒馆”,一头是“三舍茶馆”,是说在这儿吃了喝了就文武双全吗?)……这些或许早已成为陈词滥调,远离人间话语的我却是第一次看见。只是,从前的柴场、竹木场、卖盐场……都去了哪里呢?昔日的鼎沸关乎生计,或许粗砺、俚俗,但过去后就成了泛黄的信笺,让人从中瞥见诗或小说;今时的热闹变得优雅、细致,往后又会呈现什么样子?
光看是不够亲近一方乡土的,一定还要吃!我对清蒸朋鱼、爆炒螺丝、青鱼划水、钱湖河虾这些成语式菜名没兴趣,让我眼睛发亮的是年糕饺、米馒头、灰汁团、艾草麻糍、黄豆馅米鸭蛋、吾家饼铺的梅干菜肉烧饼……可我没能尽情地尝个遍,谁叫我点了一碗鲜虾馄饨还要加上年糕呢?二三十片年糕沉在四五个馄饨底下,犹如鱼儿身下厚厚实实一层水草!好在我还能灌下一杯结实的桂花木莲冻。对了,溪边的篱墙上时时挂满薜荔的果实,有人还以为这是无花果,我说,“没看见满大街的木莲冻吗?哪来的,这儿随便采呀!”
出了市集,就走入了乡野。田地里种着玉米、丝瓜,结满梨子、桃子;大道上长满了一年蓬,益母草和北美独行菜夹杂其间,一个发旺,一个衰微,有种虚实相间之美。四下里一片绿,那绿是一粒粒的。雨丝一点点地落在浅浅的沟渠上,像蚊蚋快活地叮咬光裸的牛背。电线杆上停着三只小鸟:两只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对望,颇有点初见的羞涩;另一只栖在更高处的电线上,气鼓鼓地拿剪子般的尾巴对着它俩,还装出要啄点什么的样子来。可谁都知道,电线上光秃秃的,哪来的虫子和谷粒呀?只啄了个寂寞!路的尽头是青山,一片深绿中伸展出五个浅绿的分枝,正好开成了一朵花——那是毛竹夹杂于树荫中。我心里就也开出一朵花,但说不清楚是什么颜色。
过了云南亭,就是岭南古道(传说韩岭老街是由蜈蚣所变,岭南古道则是神蛇幻化出的项脊)。路口有株大树,底部已空,仿佛一个神龛,花鸟虫鱼、山川日月……都成了可供奉的偶像,却仍不够,还要邀上各路神佛,比如莲座上的“南山观音”。此时,山林里的闷热如同一张捕蝇纸,牢牢地粘住无力挣扎的我们,我们的汗水不是泉涌就是井喷。一切愁烦若也能如此挥洒,那该多好,灵魂总比肉身更为粘腻,爬多少座山都无济于事。如此潮湿,蝉鸣却异常干燥,像一拉就断的弦。菌们倒是很开心,白的、灰的、金黄的、粉红的,直直地戳在路面上,也不怕被人踩。有的菌盖上长着莫名其妙的斑纹,有的菌褶多如无数个命运的交叉口,让人更觉世事叵测。只有一种肥肥咧咧的白菌,在苍绿的树干上盘了好几圈,仿佛祥云环绕天际。花儿呢,只有一朵小小的栀子花,蔫头巴脑的;虫子呢,只有一条长长的灯蛾幼虫,神气活现的。总之都是单打独斗,跟这湿热至极的天气。
到了山顶,在瞻云亭边,我们俯瞰东钱湖。“西湖风光太湖气魄”,还在车上时,蓝宝就已打出了广告词,还轮番让我们猜测三湖的面积,最后推出结论:此乃浙江第一大淡水湖。但我并非以大为美之人,初见那白茫茫一片水域,不像西湖那样委婉曲折,也不似太湖那样无边无际,心里尚无着落。现在一看,在莲峰的合抱中,水就有了柔美的边界和无限的韧性。鱼哥指着左下方的村庄,得意地说:“看,我们就是从那儿走过来的,很远很远呀!”我说:“这么近的路,这么矮的山,你还好意思自我陶醉?”我继续看湖,一只肥胖的马蜂飞过来,绕着我前前后后地看,刺探个够,才心灰意冷地离开——这不是一朵花,她身上没有蜜。我舒了一口气,走入亭子后边小小的岭南殿。里面没有神仙也没有人烟,只见岩石上摹刻着金光闪闪的地藏菩萨像(据说是宋代的遗迹),怎么看都有点像西方的修女。还有一只硕大的荫眼蝶,在百无聊赖地上下翻飞,翅膀上的黑色眼睛和涟漪般泛开的斑纹,如同一场原始秘仪中显露的恐怖图腾。
岭南殿后是一条荒草萋萋的小道,两边的灌木高过人头,做了篱墙。空气骤然间流动了,仿佛蜡油融化,变得舒爽、通透。路的尽头是一方小小的池塘,却被叫作“七宝莲池”,边上竖着三块碑石,侧面写着“信愿行”,正面分别写着“佛说……”碑前守着两头龇牙咧嘴的石狮,齐齐地吼叫道:“都不可说!”此后是一条林木森森的机耕路,一边是高大的山崖,一边是低矮的斜坡。我独自走了很久,想起小时候唱的《小红帽》:“我独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,我把糕饼带给外婆尝一尝……”我的包里有三盒糕饼,我的外婆早已离世,那个世界犹如狼腹一般幽暗、粘滞,还是像这样地开阔、清爽?一只黄蝴蝶有我的手掌那么大,是多么显赫的祖先的魂灵呀(有人相信祖先们死后灵魂会变成黄蝴蝶),从低坡飞往高崖,倏忽不见。两只褐色的蝴蝶贴着水洼低飞,又追逐着远去,连蝶恋花都懒得唱一曲,它们有的是充满烟火气的平民式爱情。一只黑色的白斑眼蝶张开翅膀,像要被放飞的风筝;而它头上的一片叶子紧紧地卷着一枚银杏大蚕蛾箩筐似的蛹壳,里头的家伙睡得很安稳,我也就轻叩了一下叶子,表示“到此一访”,而后就此别过。说实话,我见过一只幼虫,更见过无数蛹壳,却从未见过它长大成蛾的样子。白粉粉的苔蛾虽小,就像一粒瓜子,但狭长的双翅紧贴身侧,就有了郑重的意味,如同恭立待命的侍者(在英文中,它就叫footman)。豹纹尺蛾既不华丽也不凶猛,就只是黄底黑斑,平平淡淡。一只褐色的蝽站在一穗紫红的春蓼上,扬着两条细长的触须,就像一个舵手,在船头把握历史的航向,目光温和而坚定,任由我几番拨弄都不为所动。一只蜗牛头朝下,粘在加拿大一枝黄长长的叶子上,周围的枝叶给它做了个严严实实的遮阳棚,虽然此刻并无太阳。以上这些家伙几乎都悄无声息,即便是在飞。动静最大的就数蝉鸣,在山那头还只是小提琴里的E弦;到了这一头,就成了一股股越来越粗的麻绳,最后拧成一大团,叫人如何都解不开。
不过,谁又会被捆绑呢?山间的花草仍兀自繁盛。大叶白纸扇随处绽放,顶上有黄色的花冠,边上是白色的苞片,底下层层叠叠,团团簇簇,每一层都有四片大叶子,像有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,底气十足。相形之下,藏匿于深草丛中的鸡屎藤俨然小家碧玉,扭捏着开出几朵颇为肉感的花,又担负着如此臭名,怎么都是委屈。博落回和五节芒都蹿得高高的,但前者茎杆挺直,花开明亮,后者无风也垂头弯腰,又是红褐色,长得越盛越显苍茫。蓝宝说,本来要走一条林中小路,但担心有蚂蝗和毛毛虫,还是继续走盘山大道吧。于是一路上只有已经脱胎换骨的蝴蝶和蛾子,就是不见一条毛毛虫,之前那条灯蛾幼虫就得意地窃笑:“哈,我就说我是暗夜中唯一的明灯嘛。”可是野桐突然跳了出来,毛扎扎的,“嘿嘿,像不像毛毛虫?怕不怕呀?”我胡乱地撸了一下,“毛毛虫要像你这么胖,就太惊悚啦!”野茉莉都还含着苞,十分乖巧,最多看起来像一串虫茧,就算开出花来,也是一点都不会撒野的。
下山后回到乡间大道上,又陷入一个闷热的瓮,这闷热还真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。路边的竹筐里有圆溜溜的西瓜和肥嘟嘟的黄瓜,蓝宝用手指轻叩了几下瓜皮,还没等到那清凉甜蜜的回响,小棚屋里的两只狗就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,还作势要扑过来。这么热的天,这么尽职的看瓜狗!我们走的是回响不断的环线,一路上又过了一遍韩岭老街的人间烟火,我又忍不住吃了个烧饼!
回到东钱湖边,又见日本建筑师隈研吾设计的韩岭美术馆。它像一座乌黑的山,仿佛要延伸到湖水中;螺旋叠瓦纵横交错,覆瓦之下是不规则的玻璃窗,正与粼粼波光交相辉映;边上种着在日本寺院与庭园中常见的五针松。有人说,这儿有“恰似华光万千的禅境”,我感受不到。湖水中漂着深绿、苍黄、金红色的乌菱叶子,全都尽情地舒展着,虽然看不见根,显得浮浅、短暂。所有“出世”的意象都齐齐地向我涌来,一路上的莲花、碑石、佛像、寺院……与街上食物的气味相杂,难舍难分。哪里真能出世呢?况且出世入世都是禅。又有多少人能受用禅呢?我一向难分虚实与出入,对人世也尽是迷茫,只觉人迹所至之处皆为烟火,只不过有不一样的烟火。虽不一样,都是暖的。
2023.6.30
摄影:蓝宝、鱼哥、Peggy、园园、杭军、匙河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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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山傍水,风光秀丽。
换个地方看看人间烟火
不一样的人间烟火啊
很有生活气息
房子有艺术气息啊
超爱吃麻糍呀
充满快乐的旅途
引用 杜若9发表于 2024-03-12 09:52:08 的回复
充满快乐的旅途
当然,难道还有悲伤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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