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天一吆喝:“大鸡腿,看,大鸡腿!”大家就纷纷望向窗外。我却什么也没看见,除了深重雾霾中群山的剪影。一走上梓马古道(马岭古道建德段),我就听见灌木丛里响亮的鸡鸣声,但是鸡躲得严严实实的,生怕被我们做成大鸡腿。几只公鹅则急吼吼地亮相,下巴底下垂着口袋似的肉裙,这意味着它们急于求偶,虽然此时并非典型的繁殖期,可见爱情是超越时令的。凑热闹的还有蜂群(虽然它们沉默无声),都挤在一只题为“百花兴旺”的蜂桶上,大概是满载而归吧——蜜蜂爱在清晨采集带露的花粉。这样,花朵们就更安心地美丽着了。一只毛毛虫,才指甲样长,就像新郎倌一样堂皇地霸住洞房般红火的百日菊:深红色的舌状花瓣安然无损,原本围成一圈跳舞的金色小星星似的管状花却只剩下孤零零一朵,它真不知道怜香惜玉呀。面对一地艳而不俗的百日菊,一个男生竟哀叹:“完了,我看不到有多美呀。”我说:“看花识女人!”要是他不能向蜜蜂和毛毛虫学习审美,恐怕也就不能像公鹅一样神气地去恋爱。能与百日菊媲美的是醉蝶花,花瓣有粉有白,像跳舞的蝴蝶,伸出来的雄蕊却像蜘蛛,所以又被叫做“船尾蝴蝶花”和“蜘蛛花”。Sophia说:“是说蝴蝶都喝醉了吗?”我说:“应该是沉醉,沉醉于花的美。”洁白的三脉紫菀和金黄的千里光则是相爱相杀、势均力敌,有时难解难分,有时各自美丽,一路都如洪水般汹涌了整个山间,还争执不休,一个说:“我的花瓣比你的长!”一个说:“哼,我的花瓣比你的多!你看起来就漏风,话都说不清楚!”在这样的蓬勃中,一穗穗的狗尾草都泛着金属的光泽;一穗白背叶则老得像一条肥嘟嘟的毛毛虫,那三颗成伙的黑色和褐色种子(有点发皱,好像一生下来就老了)就像从毛茸茸的巢穴里钻出来的雏鸟,好奇地睁大了眼睛。接骨草的叶子萎顿得如同进入了残冬,鲜红的小果子缀在霜白的细茎上,倒是喜气洋洋,像成群结队看戏的孩童。一棵根部都跟化石似的杉木脚下蹿出几株虎头虎脑的小苗,我惊喜地拍拍它们的披针形叶子,结果惊起一只米粒大小的蚱蜢,它还来不及跟小杉木们倾诉衷肠呢!此时,我望向遥远的美女峰,它仍然不像什么大鸡腿,倒像在80年代的连环画里那种板板正正枯坐着的失意男人(的头颅),忧愁又似头顶上扑将过来的云团,又似身侧滚滚而来的群峰……

  竹风亭是一座规规整整的六角亭,像一枚公章一样盖在青石古道上,但竹林疏疏,不见清风。同样用石头堆得规规整整的将军洞号称“一夫当关、万夫莫开”,是1860年左右建造的哨口。对了,马岭古道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:三国孙策、北宋方腊、清代太平天国,直至抗战与内战期间,都有过兵事。此时我又望向略近一点的美女峰,它像一面起义时竖立的旗帜。当我们走上一条机耕路,我清楚地看见“马岭古道”的路牌指向背后,这就告别了,那么太平军被清军丢下山崖的那个“千人池”也看不见了?只有对面一排森然的崖壁(颇似新昌的石狗洞)仿佛目睹了千百年来的杀戮,像悲悯却无能为力的众神。而身边的芒草齐齐地随风摇曳,像在感伤地缅怀着什么。鸟儿在灌木丛后细碎而清亮地鸣叫,仿佛急于诉说什么,但和鸡一样,就是不想露面。

  美女峰景区里修了齐整的石阶,路边的草木都显得平淡无奇。许淑芳停下来拍摄一株难得“比较秋天”的树。这个时节,除了栾树全秋,其他树木大都虚与委蛇地透点黄、露点红,微秋而已。又走上土路时,我放眼远眺,只见云拥抱着群山,群山拥抱着村庄,村庄拥抱着吃饭和做梦的人。只有蓝灰色的道路比较粗暴,总想把山峦切成九层糕。这一切都在散不去的雾霾中,只显出黛色和灰色的轮廓,仿佛没有结实的血肉,只有飘忽的灵魂。在层峦叠嶂之间,依稀可见一处石头“城堡”,边上还伸出两只大手,底下隐隐约约蜿蜒着一条盘山公路。不会有人如此孤高又昂贵地住在峰巅和云端,那必定是要赚钱的娱乐设施,我想。果然,这个斥资20亿打造的“天观佛手桥”(在海拔1000米的山顶上,一双22米高的佛手托起一座金碧辉煌的桥)配有“飞天魔毯”、玻璃滑道、高空滑索……对我来说,它们再光鲜也仍属于这晦暗模糊的背景,最终都是为了推出一个真正鲜明的高潮——美女峰。它耸立于群峰之巅(马头山西侧龙磨石岗上),海拔908米,形成于1.5亿年前中生代燕山运动的剧烈断裂和挤压,分为底座、接颈石和顶石三节,形状被比喻得五花八门,因而拥有众多名称:美女峰、香炉峰、颠倒壶瓶、一拳冲天……只在游侠客这儿被粗俗地叫做“大鸡腿”。

  要怎样啃好这块大鸡腿呢?伙伴们使出浑身解数,拗出各样造型。把自己蒙得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奇子一马当先,脚踩接颈石,伸手去摸头上的顶石,俨然一个恐怖分子手擎一朵蘑菇云,表演完毕就闲坐一旁,时不时做些技术指导。许淑芳则和平而平庸地比了颗爱心,这爱心企图拢住一团涣散的云。一个黑衣女郎斜坐在接颈石上,朝后仰着身子,无语问苍天,又粗又长的马尾辫充满冤屈地垂落下来,让我想起京戏里那些被擒时悲愤地狂甩长辫的武生。一个红衣女孩一会儿英姿飒爽地顶天立地,鲜明得像是拼贴上去的纸人;一会儿心平气和地躺平在石头上,像一只肚皮朝上的海獭。一对热恋中的情侣并未如我们所愿,来一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亲吻,而不能免俗地模仿起泰坦尼克号上的展翅双飞,周遭的云天比大海更加气势磅礴,显得这爱情更加可歌可泣。小海獭本想顺应自然地趴在石头上,当然,双脚只得悬空下垂,这使得她看似一位奄奄一息的战士,偏偏她又扳不正身子,扭来扭去都只能拿屁股对准我们,Sophia看不过去,就上前去搬她的腿,乍一看像救死扶伤抬担架的战友,再一看像搬动猎物等待大快朵颐的螳螂。

  传说中的一峰九崖,除了美女峰,就是望夫崖、大象崖、冲天崖、双乳崖、迎松崖、猿人崖、狮子崖、好汉崖、脊梁崖。所以,这个九不是虚数,是要靠我们手脚并用一峰一峰爬过去的。许淑芳说:“这些名字取得太恶俗了!还有,好汉还是怂人,谁能看得出来?”别说好歹,就连雌雄都莫辨呢。冲向望夫崖时,我回头一望,那峭立的美女峰又变成了一颗正在被捏塑的沉思者的头颅,它背后的群峰则越来越淡,淡到被整片青灰的云天吞吃殆尽。我们的脚踪也要一一地隐没于绿野黄坡之间。我穿上昨天新买的鞋子,因防滑指数陡然升高而充满了道路自信,哪吒一样风风火火地往上冲。几个陌生人与我狭路相逢,盯上了我的脚,如同猎人盯上长了一冬肥膘的熊,“摩纳哥!强驴!”原来佛靠金装、驴靠铁掌!我这只野攀菜鸟还来不及脸红,他们就扬长而去,丢下一句话:“等下个月发了工资就去买一双!”那阵势,好像是要去买两座山头。

  在山脊上行走,看两头的崖壁都光秃秃的,不慎跌落必定万劫不复,可谁会走得心猿意马呢?攀爬石崖或土坡时,实在又陡又滑,大不了启动推土机模式,屁股着地,两手撑地而行,就像壁虎一样稳妥。既然没有前人渲染的那般惊险,我就闲适地看火红的映山红和紫红的满山红,它们开得忘情,花苞正雨点般从枝头上蹿出来,完全把秋天当成春来过;看香薷和野茼蒿缠缠绵绵地开满整面向阳的山坡,乐思绣球却孤寂地贴紧了阴森的岩壁;看两株手掌高的枹栎苗从枯树桩上蹿出来,像精致的盆景,日后却不会囿于这小小的天地;看年轻的铁冬青把阔大的远山淡影当作背景,狭长的绿叶托举着鲜红的果实,像一团简练的火;看箬叶虽青黄不接,仍紧密地在路边拦成墙垣,把我们牢牢地圈在其中;看云芝从枯叶丛中云团般扶摇直上,叠生成覆瓦或莲座;看一块石头像千层饼一样层层叠叠地打着褶,看着可口却下不了嘴;看两块峭岩并行成三明治,当然了,需要我夹在中心当作馅……直到为了避开盘山公路,抄上一条滑腻的土路时,我才收敛起涣散的心神,紧紧盯牢脚下。如此,每当道路陡滑,我就毫无审美的冲动,因为——
  小勺:为什么相机拍摄的总没有眼睛看见的那么美?
  调羹:因为相机是人创造的,眼睛是神创造的。
  小勺:那为什么这个视频(关于某次山行)拍得不比我的眼睛看到的逊色?
  调羹:因为这是鹰的,不,神的眼睛(从神的视角)看到的。
  川峰:我总结了个规律,美的信息量越大就越美:航拍信息量比肉眼看到的多(俯瞰),所以更美;肉眼看到的信息量比照片多(全景),所以更美;而神是所有美的信息的总和,所以他是至美……

  下山时已四点钟,要是来一碗热乎乎的农家面——据说这村子里没吃的。可迎面而来的正是一户农家呀,我惊喜地冲进去,看见一个人正热火朝天地在古老的大土灶上炒菜,另一个人手里扬着一只拔光毛的大土鸡……橱窗里是一溜的肉和菜,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原料……香得我的鼻子里要爬出一条蚯蚓,可这一大桌的菜都是为已预定的驴友准备的。大厨现在根本顾不上我,哪怕一碗卑微的面都没空烧!哎,更多的人死于心碎,不,死于无知!为什么我们都不知道这儿有农家菜!我愤懑地跑出去,以免被伤害得更深。
  外面没有肉吃,但有如火如荼的斗羊节目。几只洁白的小羊在公路边的窝栅顶上安宁地嬉耍着,不知是谁先去挑逗它们,一只胖得肚子跟麻袋似的要垂到地上的公羊护犊心切,就时时地追着肇事者们跑。起初我们还好奇地看热闹,但看着公羊疾奔时带起的一股劲风,还有那双远非摆设的角,就惊叫着纷纷逃上大巴,就像在战火中奔向避难所。公羊沉静地站在车门口,似乎无悲无喜的眼睛盯着我们,却一直没有跳上来。我觉得羞愧,为什么不能让它们安心地待着呢?它内心的恐慌与软弱,我们又知道多少?红衣女孩说,她拍了拍公羊的脑门,它就用脑袋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掌(这原本是亲昵的表示,现在却成了麻痹敌人的招数),而后出其不意地拿角去顶她,顶出了腿上的淤青。那是因为它已丧失了对我们这群人的信任吧?

  虽然没有激越又惊险的攀岩,更没有预想中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悲剧,但一峰九崖地翻过来,竟也有一点雄壮的感觉。可是伪英雄史诗终究要沦落成闹剧。上山前我在建德买了三串五味子,下山后在浦江坐上车,边吃边说话,那粘滑的种子根本嚼不干净,一不小心就堵住了气管。我一生中都未经历过这样的惊悸,虽然曾有刚烧开的一锅热水倒扣上我的背,一辆大卡车冲我撞过来,横切雪山时滑了三跤差点滚落千丈悬崖……这不是鱼刺在喉的锐痛,而是窒息。我无法呼吸,手不由自主地抓住喉咙(据说是典型的V形手势),声音变了,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,渐渐没有力气说话,好在还能咳嗽,虚弱而用力地咳,仿佛要咳出自己的生命。窒息3-5分钟会导致死亡,我大概没长过2分钟,幸运地没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死于五味子堵塞气管的人(可笑的是,五味子据说能止咳、治疗支气管炎)。最终,这个幸存者给这场闹剧改头换面,并配上一句开场白:自古以来英雄好汉叱咤沙场,到头来都死在一块红烧肉上!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23.10.30
  摄影:Joey、刘舒舒、奇子、tangtang、魏毓、常晓飞、静水、贴总、明天、匙河、柴柴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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